黄雨衣没有脸,却让沈念觉得它在笑。
那种“笑”没有形状,没有声音,像从雾里渗出来的一种感觉,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沈念趴在沙窝里,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擂鼓。他不敢动,不敢呼吸,甚至不敢眨眼,仿佛任何一丝活人的动作都会让那东西彻底“看”见。
风衣男突然动了。他没有逃,反而抓起地上一块碗大的卵石,朝右前方狠狠甩出去。卵石带着风声飞入雾中,砸在浅滩上发出一声闷响。黄雨衣的头猛地转向那边。
“走!”
风衣男低喝一声,同时一把拽起顾影往反方向冲。沈念跟着爬起来,三个人在沙丘之间弓着身子狂奔。雾太浓,沈念只能凭借前面那件撕破的外套辨认方向。身后没有追击的脚步声,他跑出了二三十步,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。
黄雨衣还站在原地,它没有追。它只是缓缓抬起一条手臂,指向了三人逃跑的方向。
然后,雾里亮起了无数对灰白色的眼睛。
沈念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,傀儡群根本没有离开。它们只是蹲在雾里,像一群伏在浅滩上的石雕。此刻被黄雨衣一指,几十个身影同时站了起来,从三个方向朝他们合围。这些傀儡比之前更快了,动作也不再是僵硬的走路,而是半爬半跑,贴着地面飞快扑来。
“跑不了了”
风衣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他停下脚步,把沈念和顾影往身后一拦,铁笛横在身前,“我挡住。你们去找船。”
“你挡不住。”顾影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,她挣开风衣男的手,站到最前面。海风从雾中穿过,把她的白发吹得乱舞,左臂的血顺着手腕滴在沙地上,很快被吸成暗红色的点。
“顾影!”沈念想拉她。她没回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话,像是对他,也像是对自己。
“我每天睡前都在想一个人的脸,如果今天我死在这里,那我至少要知道他是谁。”
话音刚落,她的红丝从指尖爆开,不是几根,是成百上千根,像一朵在灰雾中骤然绽开的红花。丝线没有朝傀儡射去,而是直接钻进了脚下的沙地。沈念看不见那些丝线在地下如何穿行,只听见沙层下面传来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有无数条蛇在快速游动。
最前面的傀儡离他们不到五丈,沈念甚至能看清它们发灰的皮肤和空洞的嘴。
然后地面突然塌了。
整片浅滩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骨头,沙地无声无息地陷下去,那群傀儡大半掉进了陷坑。红丝从坑底暴起,将它们一层层缠住。那些傀儡拼命挣扎,四肢扯着丝线,像被网住的鱼。风衣男趁机冲上前,铁笛连点数下,将几只爬出陷坑的傀儡重新打回去。
顾影没有停,她单膝跪地,双手按在沙面上,额头上的青筋凸了起来。红线像动脉一样在她周身蔓延,有些已经发黑,有些正在崩断。她在用自己最核心的记忆丝线战斗。每一根线,都连着她身体里的某段过去。
沈念看见了。
丝线在空气中交织、拉扯,渐渐结成一片半透明的网,像极了一层被风吹开的旧蚊帐。那网并不大,但当它从沈念面前掠过时,他的脑子里像被人用极轻的力气敲了一下,很轻。但足够让他看见。
他看见了厨房。
灰色的水泥地,掉了漆的绿木门,靠墙摆着一张矮桌。灶台上坐着一口黑锅,锅里的热气正往上冒。一个女人背对着他,在灶前忙活。她的头发用一条蓝布包着,袖子挽到肘间,手腕上沾着面粉。
沈念喊不出口,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。但那个背影让他整个胸腔都疼了,像被一只手从里往外拧。他看见自己站在厨房门口,很小,很矮,穿着已经短了一截的灯芯绒裤子。女人没回头,她在说话,但声音像浸在水里,模模糊糊只露出两个音节。
“小……”
沈念想走近,脚却像被人钉在原地。网从空中落下,像一层灰一样散掉了。厨房消失了,顾影跪在地上,半边身子被红丝缠满,像一座即将碎裂的雕像。她的指尖插进沙地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染红了周围的沙。
“跑”
她抬起脸,眼神已经有些涣散,但还拼命盯着傀儡群的方向,“快跑,往海的边上去,这里我……再拖一下。”
风衣男一把捞起沈念的胳膊,拼命往海的方向拽。沈念像丢了魂一样跟着跑。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个厨房,那个女人,那口冒着白气的黑锅。他八岁之前的记忆是被剪断的,可就在刚才,他看到了。像从一道墙缝里,窥见了墙后的一缕光。
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风衣男急吼。
沈念回过头,顾影还在那网下,身体越来越低,红线像一层茧一样把她慢慢裹住。雾里的傀儡群被挡在外面,像一群无声的野兽,发疯似地撞着那张网。
沈念知道,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厨房了。
他更知道,那个厨房,是他自己的。那个女人的背影,是他的母亲。八岁之前的记忆不是被删了。是被人用线,一根一根,从他脑子里“织”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