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儿逢集,陆青山就往哪儿去。
平镇回来那晚,他把账纸翻过来,记了满满几行。第二天一早摆摊,摊面就和前两天不一样了。
红色带帽款不再一口气全挂出去,只挂两件在最显眼的地方,卖掉一件再补一件。
亮色中码放在手边,妇人牵着孩子一过来,林晚晚伸手就能拿到。
暗色偏码压在后头,不占前面的好位置。
处理款还是铺在旧席子上,木牌也照旧插着:
童装棉袄,五块起。
郭平安看了半天,挠头道:“这不还是那块牌子?”
“牌子一样,卖法不一样。”
陆青山把包口扎紧,只留出一小摞处理款,“五块的是钩子,不能让人把主包翻乱。人蹲下来,眼睛才会往好货上看。”
果然,邻镇集上刚热闹起来,就有妇人被“五块起”三个字引过来。
她先翻处理款,嫌这件袖口有点脏,又嫌那件颜色老气,最后眼神却落到旁边一件湖蓝色小棉袄上。
林晚晚立刻拿起来,往孩子身上一比。
“婶子,这件正合适。袖口能翻,今年穿不拖,开春还能穿。湖蓝色也衬人,比暗色精神。”
孩子穿上一试,自己先舍不得脱了。
妇人嘴上说贵,最后还是掏了钱。
陆青山顺手从竹筐里拿出一顶帽子:“棉袄配帽子,便宜五毛。过年走亲戚,孩子一身齐整。”
妇人犹豫了一下,又添了帽子。
一单变两单。
陆青山收钱,林晚晚试衣,郭平安搬货递货,陆青河蹲在板车后头找零、看包。
几个人越配合越顺。
摊前人一多,手也杂。
晌午前后,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蹲在处理款前翻了半天,趁着旁边人问价,夹起一件小棉袄就往怀里塞。
陆青河刚把两张一块钱找出去,眼角正好瞥见。
他心里一慌,嗓子却先喊了出来:“哎!衣裳还没给钱!”
那男人身子一僵,怀里的衣裳掉到地上,低头骂了一句,挤进人堆就跑。
郭平安冲过去把衣裳捡回来,瞪着眼道:“好小子,眼挺尖啊!”
陆青河脸涨得通红:“我就……我就看见了。”
陆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钱袋和后头的货,往后你盯。”
陆青河愣了一下,随即把钱袋抱得更紧。
那一天,处理款没卖多少,普通款却走得很快。
好看的亮色中码,几乎是拿出来就有人问。
红色带帽款更不用说,挂在竹竿上一晃,孩子眼睛先亮,大人嘴上嫌贵,手却往兜里摸。
旁边卖鞋袜的小贩看了一上午,终于忍不住凑过来。
“小兄弟,你这货走得俏,整包拿给不给价?”
陆青山只笑了笑,把包口重新扎紧。
“这批货不多,我自己还得赶后头的集。真想拿,等我下趟货回来再说。”
小贩有些失望,又不死心地看了两眼红棉袄,才转身走了。
不远处,王老板也把自家几件红棉袄挂到前头。
可他那几件领口松,帽子歪,颜色也旧,一挂出来,反倒更显得陆青山这边的货鲜亮。
郭平安瞥见了,憋着笑没敢吭声。
陆青山没往那边多看。
他只看自家的包。
一天下来,包又瘪了一大截。
第二天,他们换到周边小集。
这个集没平镇大,可离几个村子近,来赶集的大多带着孩子。陆青山刚把红棉袄挂起来,就被两个孩子围住了。
上午还没过完,红色带帽款先断了。
亮色中码也快见底。
剩下的,多是暗色、偏小码和几件偏大的。
这种货最难卖。
郭平安翻着包,有点急:“青山,好走的都没了,剩这些怕是不好出。”
“不好出就换个卖法。”
陆青山把木牌翻过来,重新写了一行:
收摊清货,两件便宜一块。
又把帽子围巾摆到前面。
“买棉袄的,帽子围巾半价搭。”
这招一出,摊前又围了人。
有妇人嫌小码太小,林晚晚就把衣服往瘦小的孩子身上一比。
“婶子,你家孩子骨架小,这件正好。大了反倒灌风,袖口拖着也不好看。”
有妇人嫌偏大的穿着空,林晚晚又把袖口翻起来。
“这件今年穿宽松点,里面还能加毛衣。明年再放下来,正好多穿一年。”
暗色没人爱看,陆青山就搭围巾。
“棉袄颜色耐脏,配条红围巾就精神。孩子过年穿,不寒碜。”
一件不好卖,两件便宜一块。
一件颜色暗,搭条亮围巾。
偏小的找瘦孩子,偏大的说能穿到明年。
到了天擦黑,第一批货只剩下几件实在挑码的,连处理款都没剩多少。
回到陆家时,李淑芬正在灶屋里热饭。
看见板车上几个瘪下去的包,她先愣了一下。
“货呢?”
郭平安咧嘴一笑:“婶子,卖了。”
“都卖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李淑芬擦了擦手,半天没说出话。
吃过饭,陆青山没急着睡。
堂屋里点着煤油灯,灯芯烧得有些发黑,照得桌上一片昏黄。
陆青河把钱袋抱出来,往桌上一倒。
一毛的、两毛的、一块的、五块的,还有几张十块的,摊了满满一桌。
郭平安蹲在旁边,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么多?”
陆青河开始数钱。
一开始还数得快,数到后头,手指都有点抖。
陆青山坐在桌边,拿着铅笔,一笔一笔往账纸上记。
第一场,本镇。
第二场,平镇。
第三场,邻镇。
第四场,周边小集。
收款一笔笔加起来,三千出头。
陆青河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飘:“哥,三千多。”
郭平安一拍大腿:“四天卖了三千多?这比抢钱还快!”
“不是赚了三千。”
陆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这里头有本钱。”
他把账纸往下压了压,继续算。
第一批货,本钱一千八百八十。
再扣掉这几天的摊费、路费、吃饭钱、零碎损耗,还有林晚晚的工钱。
铅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,最后停住。
“干净剩下,一千二百来块。”
堂屋里一下静了。
一千二百块。
不是一年,不是半年。
是四天。
李淑芬站在桌边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青山,这钱……真是咱家挣的?”
陆青河看着桌上的钱,眼睛发亮。
郭平安嘴巴张了张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我在家种地,几年也攒不下这么多。”
陆建国坐在门边,烟袋拿在手里,一直没点。
他盯着账纸看了很久,又看了看桌上的钱。
最后,只沉沉说了一句:“这回盖房,有底了。”
这句话一落,李淑芬眼圈都红了。
陆家那几间旧屋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
村里人嘴上不说,背后没少笑话。
以前说盖房,只能想想。
现在桌上这堆钱,终于让人觉得,那事不是空话了。
郭平安还在兴奋:“青山,咱第一批就挣一千二,后头是不是还能挣?”
“能挣,但不能瞎挣。”
陆青山把钱分成几沓,用旧报纸一包一包裹好。
“第一批货卖完,是运气,也是年前这个口子好。但下一批要是还乱拿,钱就可能压在手里。”
他说着,把前两天那张账纸拿出来。
纸背面写着几行字:
红色带帽,多拿。
亮色中码,多拿。
帽子围巾,多拿。
暗色偏码,少碰。
处理款,要有,不能多。
陆青山又拿起铅笔,在旁边重新列第二批货的单子。
红色带帽款,要比第一批多。
八岁到十二岁的中码,要多。
亮色多,暗色少。
帽子围巾可以加量。
处理款还要拿,但只拿能当钩子的,不能贪便宜把破烂全背回来。
陆青河小声问:“哥,又去武汉?”
陆青山点头。
第一趟去武汉,他是拿钱赌眼光。
这一趟再去,他手里有回款,账上有数。
更要紧的是,离年关又近了两天。
乡下人急着给孩子添新衣,汉正街那些压着货的老板,也急着把货换成现钱。
这一次,他不光要拿对货,还得把价钱再往下压一压。
陆青山把采购单折好,塞进棉袄内兜。
“明天去武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