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章首引子】
市一院急诊观察室的走廊，天蒙蒙亮。白炽灯照着空荡荡的铁皮椅。陆尘坐在椅子上，把手机屏幕上的余额，又数了一遍。
【正文】
急诊观察室，天蒙蒙亮。
陆尘坐在塑料椅上，一夜没合眼。妹妹躺在病床上，挂着点滴，烧退了一点，但脸色还是白的，嘴唇干裂。她睡得很不安稳，眉头皱着，像在做什么噩梦。
陆尘伸手擦了擦她额角的汗。
她含糊地喊了一声：“哥。“
“在。“陆尘应了一声，“哥在。“
她又睡了。
挂点滴的机器发出规律的“滴答“声。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在低声打电话，哭着跟老家说“还要再住几天“。走廊尽头，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这个点，医院里没有白天那种熙攘，只剩下一种潮湿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静。
陆尘盯着妹妹手背上的针头，想起她小时候发烧，他背着她半夜跑诊所，她趴在他背上说“哥，我冷“。一晃十几年，他还是那个背着她跑的人，只是肩膀更沉了。
早上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，收费窗口的大姐推过来一张单子：“先交押金，三千。“
陆尘扫了码，余额提示音“叮“了一声，账户里，还剩两千一百。
“能先交一千吗？“他问。
“押金最少一千五。“大姐头也不抬。
陆尘又转出去一千五。剩六百。他盯着那个余额数字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脸上堆着笑往病房走。他不能让妹妹看出来，他们连住院费都快交不起了。
早上八点，梁医生来查房。他把陆尘叫到走廊，压低声音：“昨晚那烧，是灵体枯竭症恶化的前兆。不是普通感冒，是气海在衰竭。“
“那怎么办？“陆尘问，“药呢？加大药量不行吗？“
“加大药量，只是续命，救不了根。“梁医生摇头，“我上次跟你说的玉髓花，你还记得吧？“
“记得。“
“下个月，沈家拍卖会，会放一朵出来。“梁医生压低声音，“这是今年唯一的希望。但是，“他顿了顿，“拍卖会有资格门槛。进去要灵材界的认证，普通人办不下来。就算进去了，那个价格，也不是攒钱能解决的。“
陆尘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认证怎么办？“
“办不了。“梁医生直说，“灵材界的认证，卡得比户口还严。要么你有灵根，要么你认识灵材界的路子。你一个送灵材的，“他没往下说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“那还有多久？“陆尘问，“她能等到下个月拍卖会吗？“
梁医生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一点不忍：“要是能稳住，能等到。要是再烧这么一回，就不好说了。玉髓花是唯一能把她拉回来的药，你抓紧。“
“抓紧“两个字，像一块石头压进陆尘胸口。
“梁医生，“他最后问，“要是玉髓花真的拿不到，我妹还有别的路吗？“
梁医生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没有。这条路，你只能走通它。“
陆尘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“谢谢梁医生。“他走出去，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，然后掏出手机。
那条红字订单，又出现了。安静地躺在配送列表顶端，像一个等他很久的人。
他截了图，发给老刘。
“老刘，帮我查查这单。“
老刘那边秒回：“查什么查？系统里根本没有这单。你是不是又熬夜熬傻了？开发区封了三年，哪来的单。“
“我截图了，是真的。“陆尘发过去。
老刘那边没回话，过了两分钟，又回：“我翻了后台，没有。连单号都搜不到。你这截图，哪来的？“
陆尘又把这单子发到公司配送群里。
群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炸了。
“卧槽，五万？什么单配送费五万？“
“这单子我不信，P的吧。“
“地址是开发区？那地方都封三年了，鬼都不去。“
“陆哥你被钓鱼了吧？这种单接了要出事的。“
陆尘盯着屏幕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系统里查不到，后台搜不到，同事都说没有。可他手机里，那条订单就明明白白地躺在那里，倒计时还在跳。
他又试了几种办法。
他先拨了订单上那个空白的电话，拨不出去。又走了平台投诉通道，提交“订单无法查询“，系统秒回：“您查询的订单不存在，请核实单号。“他把截图作为附件传上去，两分钟后客服回复：“尊敬的客户，经核实，您提供的订单号在系统中无记录，请勿相信来源不明的配送信息，谨防诈骗。“
谨防诈骗。
陆尘把那条回复看了三遍，忽然笑了。笑完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眼睛发涩。
他现在最怕的，是连被骗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拍了拍发麻的腿，往病房走。路过药房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灵药价格公示牌，又快步走开了。
他把手机锁屏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。镜子里的陆尘，黑眼圈，胡子拉碴，像老了十岁。
“我是不是真的疯了？“他小声问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没回答。
回到病房，陆小满醒了。她看见陆尘，笑了笑：“哥，我没事，就是有点烧。“
“烧到三十九度八，叫有点烧？“陆尘把她的被角掖好，“医生让你多住两天观察。“
“那你上班怎么办？“
“请假了。“陆尘说，“你管好你自己，别操心我。“
陆小满哦了一声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：“哥，你脸色比我还差。你要不回去睡一会儿？“
“我就在这儿趴会儿。“陆尘在陪护椅上坐下来，“你睡你的。“
“哥。“陆小满忽然又喊了一声。
“嗯？“
“你是不是在为我的病发愁？“她小声问，“我昨天听见你和梁医生说话了。“
陆尘心里一紧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小孩子别瞎打听。“
“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“陆小满认真地说，“我十七了。我听见他说'玉髓花'了。哥，那花是不是很贵？“
陆尘沉默了一下，才开口：“不贵。哥能挣到。“
陆小满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被角，声音更小了：“那我等着。“
陆尘看着她，喉咙发紧。他别过头，假装看点滴：“嗯，等着就行。“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周大富。
“陆尘？人哪去了？考核下周一，你现在给我玩消失？“
陆尘回：“我妹妹住院了，请假。“
“请假？你那个妹妹，一年住八回院。“周大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，“我可跟你说，你这个位置，底下多少人盯着。后天要是还看不到你人，你自己掂量。“
陆尘盯着那行字，手指攥得发麻。他打了一行字，又删掉，又打，又删。最后只回了三个字：“知道了。“
周大富那边还在发。
“还有，你妹妹那个病，我劝你也别太当回事。灵变后得这病的多了去了，有几个治好的？你不如把心思放工作上，攒点钱实在。“
陆尘看到这句话，手指僵住了。
他缓了缓，把那串话往上翻，翻到最顶上，是周大富半个月前发的“别怪哥心狠，这社会就这样“。他退出对话框，把手机扣在腿上，闭上眼。
他怕自己再看下去，会忍不住回一句，我妹妹的命，轮不到你来说。
医药费、住院押金、妹妹的药、下个月的玉髓花拍卖、周大富的考核，这些数字像一座山，压在他一个人背上。
傍晚，陆尘去楼下打水，在医院走廊里，碰到了谢知非。
老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，拄着拐杖，慢吞吞地走。看见陆尘，他停了一下：“你妹妹，住进来了？“
“嗯。“陆尘说，“高烧，说是恶化前兆。“
谢知非没接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玉髓花的事，我知道了。你打算怎么办？“
“下个月拍卖会，我去。“陆尘说，“不管用什么办法。“
谢知非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，良久，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：“你今年多大？“
“二十三。“
“二十三。“谢知非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当年，也有一个妹妹。也是灵体枯竭。那年我十七，跟你现在一样，觉得天塌了。“
陆尘愣住了：“那她呢？“
“后来我找到了药，可是晚了三个月。“谢知非说完这句话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陆尘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，“所以我说，你想救你妹妹，别怕。怕，才是真的晚了。“
“您放心，“陆尘说，“我不怕。“
“最好是这样。“谢知非慢慢开口，“要真走到拍卖会那一步，你来找我。我有门路。“
陆尘心脏猛跳了一下：“您有门路？“
谢知非没有接这个话茬，话锋一转：“不过在那之前，“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锐利起来，“沈家放出来的东西，从来不是白放的。你以为的救命药，可能是别人下的饵。“
陆尘愣了一下：“那我也得吃这个饵。“
“吃饵之前，“谢知非拄着拐杖，慢慢往走廊那头走，丢下一句，“先想想，自己是什么鱼。“
陆尘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老头佝偻的背影，好半天没说出话。他想起谢知非那句“我有一个妹妹“，原来这个看似将死的老头，藏着这么一段过往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医院里，藏着太多他看不清的东西。
晚上十一点，病房熄了灯。陆小满睡着了，呼吸均匀。
陆尘蹲在病房外的长椅上，手机屏幕的光，照在他脸上。
那条红字订单，又弹了出来。
倒计时：三小时。
他盯着那个接单键，手指伸过去，又停住。他翻着手机通讯录，想找个人借钱，翻来翻去，能开口的没几个。老赵？他自己也紧巴巴。王婶？那是他半个亲人，他张不开这个口。
他闭上眼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。
这半年，他拼命接单，存款还是见了底。他不是没想过求人，可他爸走得早，他妈改嫁后就没再联系，亲戚们躲他都来不及。他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，能在他妹妹病床前站五分钟的，就一个王婶，一个老赵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活了二十三年，到头来，能靠的只有他自己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点滴的滴答声。他忽然很怕这种安静，怕妹妹再也起不来，怕这世上最后一个陪着他的人，也离开他。
手机屏幕，又亮了。
订单最下面，收件人那一栏，自己刷新了一下。
收件人：“无“，变成了“陆尘“。
陆尘猛地睁开眼，盯着那两个字，脊背发凉。
它改名字了。
它知道他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