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章首引子】
早上七点的药房，荧光灯惨白。柜台上那盒涨了价的药，价签被翻得卷了边。陆尘把手机掏出来，又看了一眼那个五万的数字。
【正文】
早上七点，陆尘在城中村的药房里排队买妹妹这个月的药。
“灵体枯竭症，维持用药，这个月涨了四成。“柜台后的药师推了推眼镜，“全国灵药都在涨，听说城西灵脉出了毛病，药材少了。“
陆尘扫码付款的时候，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。四成。他上个月才刚够，这个月又差了一截。
“能便宜点吗？“他问。
药师抬头看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旧帆布包，叹了口气：“小伙子，不是我不便宜。这个药，进货价就涨了。你妹妹要是能早点吃上玉髓花，就不用天天靠这个吊着了。“
“玉髓花“三个字，让陆尘愣了一下：“您也知道玉髓花？“
“市一院血液科，现在谁不知道。“药师压低声音，“听说那花被沈家攥着，有价无市。“他顿了顿，“小伙子，你要是真有门路，趁着现在赶紧，听说今年那朵，下个月就要放了。“
陆尘把药揣进怀里，走出药房，站在晨风里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沈家。玉髓花。拍卖。
他攥紧了怀里的药盒。
“灵力考核，下周一。“周大富把考核表拍在桌上，“这次是真的，总公司下来人盯着。咱们组，谁要是考核垫底，“
他目光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陆尘身上。
“陆尘。“
陆尘站直：“在。“
“你，零灵气，全公司就你一个。“周大富笑了笑，笑得陆尘心里发毛，“我也不为难你。总公司这回盯考核盯得紧，组里这个月夜班你全包，晚点率给我刷上去，考核表上，我保你及格。怎么样？“
夜班全包，一个月。陆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一个月夜班，白天还要送，他一天能睡几个小时？
“……行。“他说。
“别光说行。“周大富敲敲桌子，“这个月的绩效，你排最后。按公司规矩，绩效垫底，扣三百。“
陆尘胸口那口气，堵了一下。
老赵在旁边小声开口：“老周，小陆上个月暴雨那几单，明明是系统，“
“是是是，我知道，全公司就你心疼他。“周大富打断，“要不，你替他扣？“
老赵闭嘴了。
陆尘捏着拳头，又松开，低下头：“我扣。“
散会的时候，没人说话。陆尘往外走，余光看见几个同事偷偷看他，又飞快移开目光。一个平时跟他一起啃馒头的同事，路过他身边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小陆，你一个人扛着，别真把自己熬垮了。“
陆尘扯了扯嘴角：“没事。“
“你妹那个病，“那人话说到一半，最后叹了口气，走了。
陆尘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同事们三三两两散开。这个公司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灵变三年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，谁也不知道谁明天还在不在。他知道老赵说的是对的，可他不告，是他没有退路。
老赵追出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小陆，别忍了，告他去。这种克扣，一告一个准。“
“告了，然后呢？“陆尘把工牌挂回胸口，“下个月考核他照样卡我。我妹的药，等不起。“
老赵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别太拼，命要紧。“
午休的时候，陆尘坐在仓库门口，掏出手机，又算了一遍账。
下个月全包夜班，晚点率刷上去了，绩效能上去，扣的三百能补回来，但也就补回来。玉髓花那个数字，他算过了，十一年的账。就算他真能开出一朵玉髓花来，那也得先有一朵让他开。
他划到配送列表，最底下那条红字订单，安静地躺着。
五万。
他盯着那行数字，鬼使神差地，拨了一下订单里那个空白的电话栏。电话栏是空的，拨不出去。他又转了平台客服，转了半天，客服回了一句冷冰冰的话：“该订单信息有误，建议您忽略。“
忽略。
其实他也想过别的路子。前几天，他托老赵问了问，灵材这行有没有来钱快的门道。老赵摇头：“有是有，要么当试药的白鼠，要么给人当打手，要么去赌灵气复苏后的那些盘口。都是拿命换钱的，咱这种没背景的，进去就是给人当燃料。“
“燃料“两个字，扎了陆尘一下。
他想起谢知非那句“你一个送灵材的，进去就是送菜“。原来在这个行当眼里，没灵根的普通人，连菜都算不上，只能算燃料。
他把手机扣上。
之后几天，陆尘像不要命一样接单。白天送，晚上送，凌晨还送。电瓶车的电，从早充到晚。同事们说他魔怔了，他笑笑不接话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是在拿命，去填那个十一年和一夜之间的坑。
有一单，是给城东一家灵药铺子送一整箱聚灵草。箱子比他半个人都高，压得电瓶车后座“吱呀“响。他搬上楼，掌柜的掀开箱子看了一眼，随手扔给他一个红包：“辛苦啊小伙子。“红包里是二十块。他一趟货，那箱草够铺子卖小半个月，掌柜的抽成够他送一礼拜。
他没说什么，把红包塞进口袋，下楼骑上车，接着送下一单。
还有一单，收件人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，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等。她妈签收的时候，小姑娘小声问：“叔叔，你是不是神仙？我妈说你送的草，能让我奶奶的腿好起来。“
陆尘愣了一下，笑笑：“叔不是神仙，叔就是送草的。“
“哦。“小姑娘有点失望，又点点头，“那等我长大，我也去送草，帮人治病。“
陆尘骑着车走远了，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转。
有一天，城西又上新闻了。灵脉监测站紧急通报：“城西灵脉异常波动加剧，部分区域灵植枯萎，已启动应急监测，请市民勿靠近相关区域。“配图里，那半条街的绿化带，彻底黄了。
评论区吵翻了天。
“又是灵脉波动？上个月就这么说。“
“我家楼下那棵老槐树，叶子掉得跟冬天似的，才八月啊。“
“慌什么，灵变后啥怪事没有。上次还说城西有灵异现象，后来不也封了嘛。“
“封了？开发区那个？那楼底下的东西，查清楚了吗？“
陆尘刷到那句“查清楚了吗“，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他想起自己截图里那个发货时间，三年前，灵气复苏第一年。开发区，废弃大厦，地下一层。
他把手机锁了屏，没敢再往下想。
陆尘骑着车，从那片枯黄的绿化带旁经过，心里莫名地发慌。他说不清为什么。
那天晚上十点半，他送完最后一单，电瓶车在半路彻底没电了。
他推着车，走了两公里。
路过的出租车从他身边嗖地开过，溅起一片水花，不知道哪儿来的水。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，又开走了。陆尘抹了把脸上的水，没停下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又很短，一个接一个，像他这一路走过来的人生。
到城中村巷口的时候，他远远看见王婶早点摊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，心里忽然松了一下。王婶的早点摊还没收。一盏昏黄的灯泡底下，王婶正蹲在地上收拾蒸笼。
“小尘？“王婶听见动静抬头，“这么晚？“
“车没电了。“陆尘把车支好，“婶，还没收摊？“
“收了，又返工。“王婶把最后一个蒸笼扣上，“看见你妹下午在学校又晕了一回，我去接她，耽误了。“
陆尘脚步顿了一下：“小满晕了？“
“老师打的电话，说低血糖。我接回来灌了碗糖水，看她缓过来了，又送回学校去了。这孩子，死活不肯缺课。“王婶拍拍手上的灰，忽然抬头，认认真真地看了陆尘一眼，“小尘啊，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“
“您说。“
“你妹的病，婶都知道。你一个人扛着，不容易。“王婶说，“但婶得提你一句，命是自己的，也是别人的。你把自己熬垮了，你妹更没指望。“
陆尘垂下眼：“我知道。“
“知道就好。“王婶转身，从锅里舀出一碗还热着的鸡汤，塞进他手里，“喝了。你那个脸色，比医院的墙还白。“
陆尘端着那碗鸡汤，站在昏黄的灯底下，忽然有点想哭。他吸了吸鼻子，低头喝了一口。汤很烫，烫得他眼睛发酸。
王婶没回头，声音平平的：“趁热喝。喝完早点回去睡，明儿一早，我还给你留豆浆。“
“好。“陆尘低头喝汤。
昏黄的灯底下，他忽然觉得，这条巷子虽然破，但有些人，比他在那个公司待的三年，都要暖和。
“婶，“他放下碗，问，“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？“
王婶收拾蒸笼的手，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什么？“她抬眼看他，眼神在灯底下，忽然深了一下，“我一个卖早点的，能知道什么。“
她低下头，继续收拾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陆尘刚才那一眼看得分明，王婶那一下的眼神，跟白天那些普通老太太，完全不一样。
回到家，妹妹已经睡了。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，歪歪扭扭的字：
“哥，饭在锅里，记得热。我在学校没事，是低血糖，你别担心。小满“
陆尘把纸条看了两遍，收进抽屉里。他坐在床边，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，配送列表里，那条红字订单，又出现了。
倒计时：三小时。
他盯着那行倒计时，指节发白。王婶的话、周大富的话、妹妹的纸条、梁医生的那个数字，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。
他鬼使神差地，点开了“接单“确认页。
拇指，悬在确认键上。
三小时。接了这一单，五万块，够妹妹半年多的药，够他把下个月周大富的夜班直接辞了，够他站在梁医生面前，不那么低声下气。
可这一单，地址是封了三年的开发区。收件人是无。发货时间，是三年前。
天上不会掉馅饼。这道理，他懂。
可他连馅饼都吃不上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手机响了，来电显示：陆小满的班主任。
“喂？陆先生？小满刚才在宿舍又晕了，这回烧到三十九度八，我们已经打了120，往市一院送了。“
陆尘的手机，“啪“地摔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