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章首引子】
市一院三号病房的窗台上，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兰花。后来陆尘才知道，那盆兰花从来不浇水，它喝的是灵气。
【正文】
陆尘第二天中午，又绕到了市一院。
他没有去看妹妹，妹妹复查完那天下午就被他送回家了，这一天在家养着。他站在三号病房门口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，犹豫了半分钟，才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“
门没锁。陆尘推门进去，那个老头，谢知非，正半靠在病床上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在看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，叶子蔫了一半，土干得发白。
“谢……谢爷爷。“陆尘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，“昨天谢谢您，送我妹妹铅笔。“
谢知非抬眼看他，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：“就为这个，特意跑一趟？“
“顺路。“陆尘说，“我今天送货正好经过这边。“
“哦，顺路。“谢知非慢吞吞地合上书，露出一个“我信你个鬼“的笑，“顺路顺到医院血液科来了，你这配送范围够广的。“
陆尘被噎了一下。他确实是想来问清楚那句“漏灵体测不准“的。他也没绕弯子：“谢爷爷，我想问您个事。“
“说。“
“昨天您说，'漏灵体'这个说法，测灵仪测不准。“陆尘盯着他，“是什么意思？“
谢知非没急着答。他慢吞吞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，喝了口水，才开口：“测灵仪这东西，只能测一种东西，灵气在经脉里走不走得通。它测不出你这人，到底装的是什么。“
“装的是什么？“陆尘重复了一遍。
“打个比方。“谢知非说，“一条河，测灵仪能测它流得快不快。但它测不出来，河底下是不是有个无底洞，把水全吞了。“
陆尘心里“咯噔“一声。他想起自己体检那天，测灵仪指针纹丝不动，医生那句“无灵根“。又想起那个“漏灵体“的称呼，灵气入体即漏，像水漏进沙子里。
“您是说，“他咽了口唾沫，“我身体里，有个无底洞？“
谢知非不置可否，又把书拿起来了：“我什么都没说。我就是一个将死的老头，看谁都觉得稀奇。“
“那您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？“陆尘追问，“昨天您一开口，就知道我是'漏灵体'。“
谢知非翻了一页书，头也没抬：“你妹妹把你的生辰八字、血型、化验单全跟我说了。你俩一个爹妈生的，她枯成那样，你好好的，我不看你也猜得到。“
陆尘被这逻辑噎住了。他妹妹确实话多。
陆尘还想再问，谢知非却忽然放下书，认真看了他一眼。
“年轻人，“谢知非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，“你妹妹的病，不是你攒钱就能解决的。玉髓花只是吊命，根子上的东西，钱买不来。“
“根子上的东西？“陆尘追问，“那是什么？“
谢知非却没接话，又端起搪瓷缸喝水，像刚才那句话是个幻觉。良久，他才开口：“你记住两件事。第一，你妹妹的命，跟你绑在一起，你倒了她也活不成。第二，“他指了指窗台那盆兰花，“有些东西，浇错了水，会死；浇对了，能活。你自己品。“
陆尘一头雾水，但把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。
“行了，别在我这儿耗了。“谢知非摆摆手，“你那袋橘子我收下了。要是真想知道你妹妹那病的门道，我劝你，先别急着往灵材界里钻，那水太深，你一个送灵材的，进去就是送菜。“
他顿了一下，补了一句：“不过，你要是哪天想清楚了，非要蹚这趟水……“他指了指窗台上那盆兰花，“三号病房，随时欢迎你再来。“
陆尘看了看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，又看了看谢知非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老头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打哑谜，可每一句，都正好落在他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“谢谢您。“他说，“那橘子您记得吃，别放坏了。“
“吃不了那么多。“谢知非说，“分一袋给隔壁床的小姑娘，你妹妹要是再来，就说是谢爷爷给的。“
陆尘脚步一顿：“您知道那是我妹妹？“
“血液科就那么几个孩子，她一来就画树，我记性好。“谢知非摆摆手，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陆尘走出病房，站在走廊里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缝里，他隐约看见谢知非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，看不太清，像一块旧玉，又像一块令牌。他正要再看，门“咔哒“一声，自己合上了。
陆尘站在原地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那块东西，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他掏出手机，搜“开发区废弃大厦“。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三年前的：《开发区整体改造启动，老旧建筑将拆除》。配图里，那片废弃大厦的楼顶上，隐约有一个模糊的符号，他盯着看了半天，认不出来，但总觉得眼熟。
他往下翻。第二条是半年后的：《开发区改造项目停工，官方称技术原因》。第三条更怪：《开发区内多栋建筑出现不明“灵异现象“，周边居民已陆续搬迁》。配图是大厦玻璃幕墙上，映着一片灰白色的光。
从第三条新闻开始，开发区的信息就断了。像被人从网上抹掉了一样。
陆尘截了那几张图，跟订单截图存到了一起。
下午，陆尘陪妹妹在医院做了一次理疗。陆小满趴在理疗床上，翻着画册，忽然问他：“哥，谢爷爷是不是挺有钱的？他送我那个铅笔，是进口的，一盒要好几十块。“
“几十块？“陆尘说，“那叫有钱？“
“他说的不是钱。“陆小满眨眨眼，“他昨天还跟我说，'你哥以后会有大出息，到时候记得帮衬他'。你说他一个住院的老头，咋知道这个？“
陆尘别开眼：“他瞎说的。你哥这辈子最大的出息，就是把你的病治好。“
“那你可得快点。“陆小满翻了个身，笑嘻嘻地说，“我还等着你出息了，带我住大房子呢。“
“贪心鬼。“陆尘弹了她脑门一下，“理疗师说你今天状态不错，比上次好多了。“
“那是。“陆小满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今天画了一下午树，都没怎么喘。“
理疗师是个圆脸姑娘，操作仪器的时候嘴里念叨：“灵体枯竭，气海枯竭，跟上一批病人一模一样，这病啊，这几年真是越来越多了。“
“上一批？“陆尘问，“您这儿很多这样的病人？“
“可不嘛。“圆脸姑娘叹气，“就咱们科，这半年住院的，全是灵体枯竭。以前这病可稀罕，灵变以后，跟下饺子似的。“她压低声音，又赶紧摆摆手，“有些话，咱不能乱说。你就记着，这病这几年是真多。你也别太担心，你妹妹还小，说不定能挺过去。“
陆尘心里一沉，面上笑着应：“借您吉言。“
那姑娘的话，他记下了。
从医院出来，陆尘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骑着电瓶车，在城里绕了一圈。路过灵材交易大厦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仰头看着那栋玻璃大楼，楼顶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，写着“沈氏灵材“。他想起梁医生的话：“灵材这块，现在是那几家灵财阀说了算。“
他又想起谢知非那句：“那水太深，你一个送灵材的，进去就是送菜。“
他站了一会儿，看见大厦门口进出的人。有穿着普通的中年人，进去一趟，出来时怀里抱着个木匣子，眼睛发亮；有西装革履的，身边跟着低眉顺眼的随从；还有一个背书包的学生，被保安拦在外面，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，被一把推开了。
“别看了，“保安冲那学生摆手，“没有灵材资格证，进不来。你那点零花钱，还不够买里面一块下品灵石。“
那学生涨红了脸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陆尘看着这一幕，想起自己体检那天，医生那句“回去该上班上班“。他攥了攥车把，没进去，也没离开。就那么站在街对面，看了那栋楼很久很久。
直到手机响了，是配送站催单。
他拧动车把，消失在车流里。
配送站的晚班，是从晚上八点开始的。陆尘一口气接了三单，跑遍了半个城。
第二单，送的是城南悦府。收件人是个穿真丝睡袍的中年男人，当场拆箱，拈起一片叶子对着路灯看，眉头皱起来：“这聚灵草，灵气不够足啊。“
“哥，今早灵园现采的，足得很。“陆尘堆着笑。
“足吗？“男人斜眼看他，“叶脉细成这样，灵气都漏没了。这要搁你们平台，算货不对板，得退。“
陆尘张了张嘴。他送了一年灵材，头一回见人拿看玉的眼光挑一片草叶子。他咽下那句“灵气又不能上称“，低头看了一眼配送费，三十块，认栽。
正要点退货，他瞥见订单备注，一行字：“请务必灵气饱满“。
陆尘愣了两秒，忽然就不气了。他弯腰，把箱子重新封好，拍了拍：“哥，那多半是路上闷着了。您拿回去放一会儿，灵气自己会回来的。“
“还会自己回来？“男人狐疑。
“三天内不回满，不满意包退。“陆尘把话说满，“您要是还不放心，您把订单号发我，我给您盯着。“
男人将信将疑，最后还是把箱子抱了进去。
陆尘骑上车，开出五十米，才咧开嘴。他一个零灵气的，天天给人送灵气，人家还嫌他送的灵气不足。至于灵气回不回来，他哪测得出这个，反正先把单子送了。
最后一单，送到老城区一个老旧小区。收件人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太太，接过保温箱时嘟囔了一句：“又是灵材啊，这世道，连做梦都在买这玩意儿。“
陆尘笑了笑，没接话。他骑着车，晚风灌进领口，凉飕飕的。箱子里那株灵材的根须在土里窸窣响了一声，他忽然想，这些东西，比人命都金贵，可送它的人，一个月才挣四千八。
他骑着空车往回赶的时候，后座上的保温箱震了两下，箱子里是空的。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，回头看了一眼空箱子，又抬头看了看城西方向。
那个方向，路灯下，空气似乎比别处暗那么一点。
晚上十一点半，陆尘回到配送站，照例刷配送列表。
那条灰字订单，第三次出现。
这一次，它不再是灰色的了。
订单是红色的，加粗，钉在列表最顶端，想忽略都忽略不掉。配送费那一栏还是五万。订单下方，一行小字在跳：倒计时，三小时。
陆尘盯着那行倒计时，握手机的手越收越紧。
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，擂鼓一样。三小时。够他跑二十单，够他回家睡一觉，够他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，什么都干不了。
他想起梁医生说的那个数字，想起王婶那句“有人还指着你“，想起谢知非那句“河底下是不是有个无底洞“。
五万的配送费。三小时的倒计时。接，还是不接，那个接单键就在他拇指底下，亮着。
他没有点“查看详情“。他点开了“接单“那一页。
可他到底没能按下去。
凌晨一点，陆尘骑着电瓶车往回走，路过城西那条老路。空气里的那点不对劲更重了。不是凉，是闷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，一口一口地，把这一片的暖都抽走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已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盯上他的，是订单背后那些他还没看清的东西。
他回头，城西方向的天边，透着一层说不清的、灰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