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浦江心旧图开启之后,江左盟一夜未眠。
归江茶事前厅照常关门,屏风之后却灯火通明。
长案上铺着六份清单。
主厅位。
听潮会馆位。
归潮旧渡位。
无名灯井位。
旧码头位。
十六铺旧水口位。
每一份清单旁边,都压着对应的灯、册、印、图。
没有人再把这次行动叫成“开门”。
袁晨鑫亲手在总册首页写下四个字:
江心设席。
张诗超看了很久,忍不住低声说:
“这四个字,比沉江门听起来好多了。”
李张威点头。
“因为一个是让人进来坐,一个是让潮冲上来。”
张诗超一怔。
“你现在总结越来越准了。”
李张威说:
“跟你学的。”
张诗超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这是夸他。
他正想高兴,王子鸣已经在旁边补了一句:
“确实,张诗超近期口语总结有多次可记录价值。”
张诗超看着他。
“你这个夸法,怎么听起来像评语?”
王子鸣认真道:
“是评价。”
张诗超:“……”
王尚远坐在一旁,肩上的符纸今日终于没有再亮。
许清禾给他换药时只说了一句:
“明晚你守十六铺,不准逞强。”
王尚远本能想回一句“我知道”。
结果符纸提前闪了一下。
于是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许清禾看他一眼。
“很好,有进步。”
王尚远竟然觉得自己真的被表扬了。
森淼站在长案前,看着十六铺旧水口那份清单。
上面写着:
十六铺位:三盏听潮灯。
守位者:王尚远、森淼。
原则:听见即说,不独听,不深追。
重点:防止半句话被急潮带入江心。
森淼看了很久。
王尚远走到他旁边。
“紧张?”
森淼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紧张。”
森淼抬头看他。
王尚远笑了笑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
“我又不是一直不紧张。”
森淼想了想,问:
“那你紧张的时候怎么办?”
王尚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纳器戒。
“以前可能会想,先打一棍再说。”
符纸亮了一下。
禁止逞强。
王尚远立刻补充:
“现在不会了。”
符纸暗下去。
张诗超在旁边小声道:
“它真会听。”
王尚远看向他。
张诗超立刻抱着册子溜到另一边。
王尚远无奈地笑了一下,继续对森淼说:
“现在紧张,就把该做的事记清楚。”
“你听见,就说出来。”
“我看见,就提醒你。”
“我们不抢江心的事。”
“我们只守十六铺。”
森淼轻轻点头。
“只守十六铺。”
王尚远说:
“对。”
“别想着一次听完整座上海。”
“上海太大了。”
森淼认真嗯了一声。
“我只听我面前的灯。”
这句话一说出口,森淼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真的变了。
如果是南京篇刚结束时,他可能会觉得所有声音都和自己有关。
每一处门声、每一道水声、每一个旧影,都像是在找他。
可现在,他知道自己不需要一个人站到所有声音面前。
他只需要守住自己的位置。
其他位置,有别人。
这就是队伍。
袁晨鑫站在主位前,将六灯归位图重新摊开。
“明日入夜前,各位先到对应灯位。”
“子时前,六灯同时点起。”
“江心旧图由我、王子鸣、张诗超、李张威守。”
“马喜钧游走暗线,负责传递六位状态。”
马喜钧靠在柱边,手里端着冰美式。
“游走暗线,这个说法不错。”
王子鸣低头记录。
“马喜钧:暗线游走,负责六位状态传递与异常急线截断。”
马喜钧一怔。
“你真写?”
王子鸣说:
“职责需要明确。”
马喜钧叹了口气。
“行,写吧。”
李志棋站在旧码头清单前,手里拿着一枚旧码头留灯。
他这次没有带窄刀。
只带了留灯和分灯组名册。
袁晨鑫问他:
“旧码头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
李志棋点头。
“年轻弟子都在。”
“旧码头留灯六盏。”
“分灯组也带过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
“他们说,既然旧码头是江左盟年轻人最多的地方,那就该亮得稳一点。”
袁晨鑫看着他。
“这是你说的?”
李志棋别过脸。
“他们说的。”
马喜钧笑了一声。
“你明明也这么想。”
李志棋看向他。
“马喜钧。”
马喜钧立刻举起咖啡。
“我闭嘴。”
顾沉舟站在听潮会馆清单前。
那份清单很简单。
听潮会馆位:听潮灯、旧圆桌、袁凯旧影记录、顾沉舟复核录。
守位者:顾沉舟、唐敬川。
原则:旧分歧不再封存。
重点:稳住“封与听”的旧裂缝。
唐敬川看了一眼顾沉舟。
“还记得当年坐哪边吗?”
顾沉舟冷声道:
“没老到忘这种事。”
唐敬川淡淡道:
“那明晚还坐那边?”
顾沉舟沉默片刻。
“不了。”
唐敬川看他。
顾沉舟说:
“这一次,坐圆桌旁。”
唐敬川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这句话不响。
但袁晨鑫听见了。
他知道,这对顾沉舟来说,是很大一步。
当年他和袁凯站在圆桌两端。
一个听。
一个封。
一个往前。
一个压住。
他们共同守过,也共同留下过遗憾。
明晚顾沉舟不再站在对面,而是坐回圆桌旁。
这不是他否认过去。
而是他终于愿意重新坐下。
主厅位由李厚军和秦远山守。
李厚军将主册收进木匣,沉声道:
“主厅不乱。”
秦远山点头。
“长老堂会把所有疑问压在明处。”
袁晨鑫行礼。
“拜托两位。”
李厚军看着他,眼中有一点欣慰。
“少盟主。”
袁晨鑫抬头。
李厚军说:
“明晚你在江心。”
“别想着每一处都亲自照看。”
“盟主不是把所有灯拿在自己手里。”
“是让每一盏灯都知道,它该在哪里亮。”
袁晨鑫心里一震。
他低头看向六灯归位图。
这一句话,正好落在上海篇最深处。
南京篇,王尚远最终合众人之潮,打出“南京仍在”。
上海篇,袁晨鑫要做的不是一个人镇住所有水声。
而是让每一个位置都归位。
让所有该亮的灯,知道自己不是被临时叫来,而是这张桌本来就需要它。
袁晨鑫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入夜后,归江茶事前厅点了几盏小灯。
没有客人。
但茶香仍在。
张诗超把六份清单又核对了一遍。
李张威在旁边帮他检查。
王子鸣看了看时间。
“还有最后一次总检。”
张诗超抬头。
“我们不是刚检查完?”
王子鸣说:
“那是清单检查。”
“现在是路径检查。”
张诗超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“继续。”
他没有抱怨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事都不是多余。
无名灯井的空座牌如果歪了,旧声会再次挤。
江心圆桌若有一处路径不清,六灯归位时就可能乱。
以前张诗超觉得“检查”是最烦的事。
现在他第一次觉得,检查也是守。
夜深时,沈观潮来了。
不是水纹传声。
他本人来了归江茶事。
陆寒烟跟在他身边,手里抱着陆闻舟的灯。
白沧也来了。
他手里捧着白问舟的残灯。
三人走入前厅时,店员已经被安排离开。
屏风后,江左盟众人都抬起头。
沈观潮看向袁晨鑫。
“我来了。”
袁晨鑫点头。
“沈听潮,归潮旧渡位。”
沈观潮这一次没有停顿太久。
“嗯。”
陆寒烟看向森淼。
“十六铺?”
森淼点头。
“嗯。”
陆寒烟说:
“那里水声会绕。”
“别只听近处。”
王尚远立刻看她。
陆寒烟淡淡道:
“不是让他深听。”
“我是说,近处也可能是绕回来的远声。”
森淼认真记下。
“我会说出来。”
陆寒烟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白沧走到长案前,低头看了一眼无名灯井空座册。
他翻了几页。
没说什么。
只是把白问舟的灯轻轻放到无名灯井清单旁边。
张诗超看着他的动作,忍不住问:
“你明天真的不动急线?”
白沧抬头看他。
张诗超没有躲。
白沧冷冷道:
“我说过暂时不动。”
王子鸣立刻补充:
“原文为:暂时不提前启潮。”
白沧:“……”
马喜钧低声笑:
“你最好习惯。”
白沧看了王子鸣一眼。
“你很烦。”
王子鸣平静道:
“记录需要精确。”
白沧没有再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道:
“明晚如果江心圆桌摆不稳,沉江门会自动往上浮。”
袁晨鑫问:
“有多快?”
白沧说:
“比你们想的快。”
沈观潮接过话:
“因为你们已经把太多旧声回应起来了。”
“它们知道岸上有人。”
“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开。”
“是它们会来。”
主厅里安静下来。
这不是威胁。
是事实。
张诗超低声说:
“那我们明晚不是要接住整座上海的旧声?”
唐敬川摇头。
“不是整座上海。”
“是江左盟这些年欠下的旧声。”
顾沉舟补了一句:
“更准确说,是我们没摆好位置的旧声。”
张诗超听完,反而更沉默。
王尚远看向袁晨鑫。
“你压力大吗?”
袁晨鑫笑了一下。
“很大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袁晨鑫一怔。
王尚远说:
“压力大说明你知道这事有多重。”
“但别觉得你一个人扛。”
他看向主厅里所有人。
“六灯归位。”
“不是一灯压六线。”
袁晨鑫看着王尚远,轻轻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森淼也说:
“你不是一个人听。”
张诗超接上:
“也不是一个人摆桌。”
李张威点头:
“我们一起摆。”
王子鸣说:
“我会记录每一处状态。”
马喜钧笑道:
“暗处我看着。”
李志棋说:
“旧码头不会灭。”
顾沉舟说:
“听潮会馆不会再只留半句话。”
唐敬川说:
“旧图我守。”
李厚军沉声道:
“主厅在。”
秦远山道:
“规矩在明处。”
沈观潮看着这些人,一时没有说话。
陆寒烟抱着灯,眼神也微微变了。
白沧看着长案上的空座册,像是想起了什么,很久才低声说:
“希望你们真能做到。”
袁晨鑫看向他。
“明晚一起做。”
白沧没有答应。
但也没有拒绝。
第二日,上海天气很好。
好到让人几乎忘了夜里将有怎样的潮声。
阳光落在黄浦江上,水面闪着细碎光点。
外滩游客依旧拍照,陆家嘴高楼依旧明亮,苏州河边有人散步,十六铺的游船照常停靠。
城市不会因为江左盟的江心设席而暂停。
这反而让众人心里更清楚:
他们守的不是江湖自己的面子。
是这座城市仍能照常过日子。
下午开始,各组陆续出发。
李厚军与秦远山留主厅。
长案上放着完整旧档、听潮旧线主册、澄水旧仓旧灯册、无名灯井空座册副本。
主厅前方挂出新规:
有疑问,入厅问。
有旧声,入册查。
不传半句,不弃空座。
李厚军看着那三行字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倒像学生会公告。”
秦远山道:
“有用就行。”
李厚军点头。
“是,有用就行。”
听潮会馆里,顾沉舟和唐敬川推开旧木门。
中央听潮灯仍然亮着一点。
圆桌安静摆在厅中。
顾沉舟走到圆桌旁,手指轻轻拂过桌面。
唐敬川问:
“坐哪?”
顾沉舟没有走向当年站过的位置。
他拉开一把椅子,坐下。
唐敬川笑了笑,也在他对面坐下。
顾沉舟把旧派复核录放到桌上。
“袁凯,你当年没说完的那一半,今晚我替你听。”
听潮灯轻轻亮了一下。
归潮旧渡。
沈观潮站在木台前。
陆寒烟把陆闻舟的灯放在水边。
沈观潮将沈观澜的名字牌摆在中央。
水面很安静。
陆寒烟问:
“你真相信江心圆桌?”
沈观潮看着水面。
“我相信袁晨鑫会尽力摆。”
“那如果摆不稳?”
沈观潮沉默片刻。
“那我会接住归潮旧渡这一位。”
陆寒烟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她低头看着陆闻舟的灯。
“哥,今晚别站太冷的地方。”
灯光很轻地亮了一下。
无名灯井。
白沧独自站在第二层入口。
白问舟的灯被放在最前方。
空座牌一排排立在后面。
张诗超和李张威白天已经来过,把歪掉的几张扶正。
白沧看着那些空白牌,忽然伸手,把其中一张被水汽浸湿的边角抚平。
动作很轻。
像怕碰散什么。
马喜钧靠在入口处,手里端着冰美式。
“没想到你也会扶牌。”
白沧冷冷道:
“你很闲?”
马喜钧笑了笑。
“我负责盯你。”
白沧没有再理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说:
“空着,也得摆正。”
马喜钧笑意微微收住。
“嗯。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
旧码头分舵。
李志棋带着年轻弟子点起留灯。
六盏旧码头留灯一字排开。
年轻弟子们站在灯后。
有人紧张。
有人兴奋。
有人脸色发白却站得很直。
李志棋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今晚不求你们出风头。”
“只求灯别灭。”
一名弟子问:
“如果潮声太大呢?”
李志棋沉声道:
“听见就传。”
“传不清,就说传不清。”
“不要添话。”
“不要猜。”
众弟子齐声应下。
李志棋看着留灯,低声道:
“旧码头守位。”
十六铺旧水口。
王尚远和森淼到达时,天色刚刚擦黑。
外面的十六铺仍有游客。
游船灯光亮起,江风吹过栏杆,远处有人笑着拍照。
他们走入旧水口夹层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三盏听潮灯依旧在那里。
中灯、左灯、右灯。
森淼站在灯前,轻轻呼吸。
王尚远坐在一旁。
是的,他真的坐着。
张诗超给他准备了一张折叠凳。
王尚远看到时,沉默了很久。
森淼说:
“坐着也能守。”
王尚远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。”
符纸没有亮。
三盏听潮灯微微晃动,像认出了他们。
王尚远看向森淼。
“记住。”
森淼点头。
“听见就说。”
“不独听。”
“不深追。”
“如果绕声回来,也说出来。”
王尚远笑了。
“很好。”
森淼站到中灯旁。
王尚远则看向左右两盏灯。
十六铺旧水口的任务,不是承接最多的声音。
而是防止半句话绕入江心。
这里像江心圆桌的耳朵。
如果耳朵偏了,桌上所有人都会听错。
黄浦江心旧厅。
袁晨鑫、王子鸣、张诗超、李张威已经到达。
张诗超把一卷空白桌牌抱在怀里。
李张威拿着临时灯座。
王子鸣背着总册。
袁晨鑫站在中央空白前。
这里昨日还只是空。
今日,中央空白边缘已经浮出一圈淡淡圆纹。
像桌子的边。
但还没有成形。
袁晨鑫将六份副册依次摆在圆纹六方。
主厅册。
听潮册。
归潮名单。
无名锚册与空座册。
旧码头留灯册。
十六铺三灯记录。
每放下一份,水纹便亮一点。
张诗超蹲在地上,认真把每一份册子的角对齐。
王子鸣看着他。
“对齐得不错。”
张诗超低声道:
“今天不能歪。”
李张威把灯座一一放稳。
“不会歪。”
王子鸣打开总册。
“当前时间,戌时三刻。”
“六位准备中。”
袁晨鑫低头看着沉香佛珠。
每一颗佛珠都隐隐发光。
不是强烈的光。
而是像在等待六方回应。
马喜钧的声音从暗线里传来:
“无名灯井位,白沧在。”
随后,是李志棋的声音:
“旧码头位,在。”
顾沉舟的声音:
“听潮会馆位,在。”
李厚军的声音:
“主厅位,在。”
沈观潮的声音:
“归潮旧渡位,在。”
最后,是王尚远的声音。
“十六铺位,在。”
森淼补了一句:
“听潮灯在。”
六声落下。
黄浦江心旧图亮了第一圈。
张诗超屏住呼吸。
“开始了吗?”
袁晨鑫看着中央圆纹。
“还没。”
“只是人到了。”
王子鸣记录:
“六位归位,人锚成立。”
子时还未到。
但水声已经开始从旧图下方传来。
很轻。
像很多远处的脚步,正在往同一个地方靠近。
主厅里,李厚军将手放在主册上。
“主厅开册。”
听潮会馆里,顾沉舟点亮听潮灯。
“旧分歧入席。”
归潮旧渡,沈观潮将沈观澜的名字牌推到水边。
“归潮入席。”
陆寒烟低声道:
“陆闻舟入席。”
无名灯井,白沧扶正白问舟的灯。
“白问舟入席。”
马喜钧靠在暗处,轻声说:
“空座也入席。”
旧码头,李志棋举起留灯。
“旧码头入席。”
十六铺旧水口,森淼闭眼听了一瞬,然后立刻开口:
“水口三灯入席。”
王尚远补充:
“半句话不得绕行。”
六处声音同时传回江心。
黄浦江心旧图中央的圆纹终于完整亮起。
一张由水光、旧册、灯影和人声组成的圆桌,慢慢浮现。
不高。
不大。
却稳稳立在中央空白之上。
张诗超看得眼睛发直。
“真成桌了。”
李张威低声道:
“还没坐人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道旧声到了。
不是怒潮。
不是呼喊。
只是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我可以坐吗?”
张诗超眼睛一下红了。
袁晨鑫抬手,沉香佛珠亮起。
“可以。”
王子鸣立刻记录:
“第一旧声入席,内容:我可以坐吗。”
张诗超蹲下,拿起第一张空白桌牌。
他看向袁晨鑫。
袁晨鑫点头。
“写。”
张诗超深吸一口气,认真写下:
第一席:我可以坐吗。
他将桌牌放在圆桌边。
那道旧声轻轻落下。
圆桌稳了一点。
然后,第二道声音来了。
“菜凉了。”
张诗超一愣。
这是无名灯井第一层的旧声之一。
李张威立刻拿出对应锚牌副本。
“菜凉了,入席。”
王子鸣记录。
第三道。
“别急。”
第四道。
“听潮,往岸上走。”
归潮旧渡那边,沈观潮的呼吸明显一顿。
第五道。
“寒烟,灯在前面。”
陆寒烟低声说:
“我在。”
第六道。
“别挤。”
无名灯井入口,“别挤”灯大亮。
白沧闭了闭眼。
“听见了。”
一道道旧声开始入席。
起初很稳。
每一道声音都有对应灯位引导。
主厅给册。
听潮会馆给旧圆桌。
归潮旧渡给名字。
无名灯井给临时锚和空座。
旧码头给年轻留灯。
十六铺过滤绕声。
江心圆桌慢慢亮起来。
张诗超写桌牌写得手都在发抖。
但没有写错。
李张威负责递牌。
王子鸣负责记录。
袁晨鑫负责让每一道声音落座。
这不像一场大战。
更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席面。
有人终于被请上桌。
有人终于不用站在门外。
有人没有名字,只能坐在空座。
但空座也在桌边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直到子时前最后一刻。
江心旧图下方,忽然传来一阵极深的潮声。
圆桌边缘猛地晃动。
王子鸣脸色一变。
“六线同时承压。”
马喜钧的声音从暗线传来:
“不是白沧急线。”
白沧那边也立刻开口:
“不是我。”
沈观潮声音沉下:
“沉江门自己醒了。”
黄浦江心旧厅中央,圆桌下方浮出一道巨大的水纹。
那水纹不是门形。
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潮口。
它没有恶意。
但太大。
太满。
太多年。
它带着无数还没来得及排队的旧声,一点点往上推。
森淼在十六铺猛地睁眼。
“太多了。”
王尚远立刻道:
“说清楚。”
森淼脸色苍白。
“不是有人乱挤。”
“是它们以为桌已经开了。”
“都想来。”
江心旧厅里,张诗超看着桌边越来越多的水光,声音发紧。
“桌子不够大。”
李张威立刻扶住一侧灯座。
王子鸣快速记录:
“沉江门上浮,非外力提前启潮,旧声自发归席。”
袁晨鑫站在圆桌前,沉香佛珠一颗颗亮起。
“六位稳住。”
他声音传向六方。
主厅,李厚军按住主册。
“主厅稳。”
听潮会馆,顾沉舟双手落在圆桌上。
“旧分歧稳。”
归潮旧渡,沈观潮站到水边。
“归潮稳。”
无名灯井,白沧一手按白问舟,一手按空座册。
“无名稳。”
旧码头,李志棋和年轻弟子同时举灯。
“旧码头稳。”
十六铺,王尚远站起身。
符纸猛地亮红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低声道:
“这次是必要时候。”
符纸没有暗。
但也没有阻止。
王尚远没有召出定海神针。
他只是站到森淼身边,一手按在中灯旁。
“十六铺稳。”
森淼闭眼,把所有绕声分辨出来。
“左灯是真声。”
“右灯是回声。”
“中灯接江心。”
王尚远立刻传回江心:
“左真,右回,中接。”
王子鸣迅速调整记录。
袁晨鑫借此稳住圆桌方向。
可沉江门仍在上浮。
它不是要毁掉江心圆桌。
它只是太想入席。
太多声音同时靠近。
哪怕每一道都没有恶意,也足以把桌子压垮。
袁晨鑫额头冒汗。
沉香佛珠第七颗亮起。
第八颗亮起。
第九颗亮起。
明王印在他身后浮现。
但他没有压下去。
不能压。
一压,就又变回封门。
他必须托住。
让桌子不散。
让声音慢下来。
袁晨鑫低声道: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“别挤。”
“江心圆桌在。”
“但一个一个来。”
他的声音传入水纹。
一瞬间,圆桌边缘稳了一点。
但很快,更深处又有潮声传来。
王子鸣脸色变了。
“中央缺一息。”
唐敬川那边也喊道:
“星纹!”
江心旧图边缘,那道淡淡星纹突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全部亮。
只是一点。
像遥远处有人轻轻敲了一下命线。
王尚远在十六铺旧水口猛地抬头。
他看不见江心旧图。
却仿佛感觉到了那道星纹。
南京篇最后,戴圣残影那句“广陵线未断”,在他心里忽然响了起来。
江心旧厅里,袁晨鑫也看向星纹。
那一息,还没来。
但它在亮。
张诗超急道: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王子鸣声音极快:
“江心圆桌主结构成立,但中央承压不足。”
“星纹有响应。”
“疑似司命一息将至,但未完全接入。”
李张威问:
“撑多久?”
王子鸣看着圆桌边缘不断晃动的水纹。
“很短。”
袁晨鑫抬头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那就撑到它来。”
他抬起方天戟。
不是为了挥向水声。
而是将戟尾重重落在圆桌中央。
沉香佛珠全部亮起。
明王印浮现。
袁晨鑫一字一句道:
“江心圆桌已设。”
“诸声入席。”
“不得成潮。”
“不得相盖。”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六方灯位同时亮起。
主厅、听潮会馆、归潮旧渡、无名灯井、旧码头、十六铺。
每一处都有人回应。
每一处都在说:
一个一个来。
江心旧厅里,圆桌终于在潮声里稳住了一瞬。
但也只是这一瞬。
下一刻,沉江门深处传来一道更大的旧声。
那道声音没有词。
没有句。
像许多年来所有空白、无名、未归、未听完的话同时抬头。
圆桌边缘再次震动。
袁晨鑫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王子鸣喊道:
“撑不住了!”
就在此时,星纹猛地亮起。
一道清冷的光,从江心旧图边缘斜斜划入圆桌中央。
像有一柄看不见的长戈,拨开了最乱的一息。
水声骤然分开。
不是压下去。
是被轻轻分出一条可供落座的线。
袁晨鑫抓住这一息。
他猛地抬头。
“现在!”
六方灯位同时大亮。
江心圆桌终于从水纹里完整浮现。
沉江门的潮口,被硬生生转成一张巨大的圆桌轮廓。
所有人都感觉到,那一息来自外面。
不是江左盟。
也不是沉江会。
不是王尚远。
不是袁晨鑫。
是某条一直未断的命线,在最关键时刻轻轻拨了一下。
王尚远站在十六铺旧水口,望向黄浦江心的方向。
他低声道:
“是你吗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星纹在江心旧图上亮了一瞬,又慢慢暗下去。
袁晨鑫没有时间追问。
他站在圆桌中央,方天戟稳住水纹,沉香佛珠悬于身侧。
江心圆桌成了。
但只是刚刚成。
真正的考验,才刚开始。
因为沉江门深处,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旧声,已经全部知道:
岸上有桌了。
接下来,它们会一一入席。
而袁晨鑫必须在圆桌彻底稳住前,接住第一轮真正的大潮。
他看向王子鸣。
“记录。”
王子鸣握紧笔。
“在。”
袁晨鑫看向张诗超和李张威。
“摆牌。”
张诗超声音发颤,却用力点头。
“在。”
李张威也点头。
“在。”
袁晨鑫抬头,望向水纹深处。
“江心圆桌,开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