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交完班,张志成在队伍末尾把刘麻叫住了。
“刘麻,有个事。”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张介绍信,“省二院转来一个进修医生,姓苏,叫苏明远,副主任医师,专门来咱们科跟临床,为期三个月。我把他分给你带了。”
刘麻愣了一下:“主任,他副高,我规培一年级,我带他?”
张志成看了他一眼:“他点名要跟你。省二院那边看到了你那份SOP手册,说是他们科室内部传阅了,觉得不错,就想找作者本人跟一阵。人家副高,是来学你的思路的,不是来学你职称的。你正常带就行,查房收病人该怎么做怎么做,有问题我兜着。”
刘麻接过来介绍信,低头扫了一眼。苏明远,男,四十三岁,省二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,从事心血管临床十八年,擅长冠脉介入,近两年在负责科室的教学管理。一个干了十八年临床的副高,放下面子跑过来跟一个规培一年级生学习,这事儿搁在哪个医院都不多见。
九点多,苏明远到了。
刘麻是在五楼护士站第一次见到他的。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,头发微白,带着一副半框眼镜,穿着笔挺的白大褂,胸牌挂得端端正正。他站在护士台前,手里提着个公文包,正在等护士联系。刘麻走过去的时候,他转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刘麻的胸牌上停了一下,然后主动伸出手:“苏明远,省二院的。你是刘麻吧?”
刘麻跟他握了手:“苏老师好,主任让我带您。您先跟我去办公室放东西,咱们边走边说。”
苏明远跟在刘麻后面进了办公室,一路上没多话,只是安静地看走廊两侧的环境。刘麻给他找了个空工位,递了一把钥匙,把科室的排班表和常见流程文件夹都给了他。苏明远一样一样接过来放好,然后坐下来,对刘麻说了一句话:“刘大夫,我直接说吧。我带了十八年的临床,教了八年的规培,见过的东西不少,但你那份SOP手册写的东西,有好几条我回去对着文献翻了一遍,发现我过去几年的临床习惯确实是错的。”
他说得很坦然,没有丝毫“副高向规培低头”的扭捏感,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刘麻被他这种直白弄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苏老师您太客气了,手册里的内容也是我参考了很多文献后整理出来的,可能比常规做法更激进一些。”
苏明远摆了摆手:“激进不激进,看结果。我看了你手册里的那个肺栓塞筛查流程,回去之后调了我们科近一年的病历,发现有四例跟你写的情况高度相似,都是胸痛加上肢肿胀,被当成心绞痛处理了。如果按照你那个流程走,这四个人里面至少有三个可以避免误诊。”他顿了顿,扶了一下眼镜,“所以我来学。你正常带,我正常记。该问的我会问,你该答的答就行。”
刘麻点头。他带着苏明远把五楼到八楼的病房走了一圈,把每个重点病人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遍,苏明远跟在他身后,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。走到心衰老太太病房门口的时候,刘麻转头看了苏明远一眼:“苏老师,这个老太太我前天把呋塞米从40mg加到了60mg,日两次,您觉得这个剂量合适吗?”
他主动把问题递了过去。苏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想了想:“血钾和肾功能怎么样?”
“肾功能正常,血钾4.2,尿量比上周多了400ml。”
“那60mg可以用,但我建议再观察两天电解质,如果血钾降到4.0以下就减回40。”苏明远说完,看了刘麻一眼,“你这是考我?”
刘麻笑了笑:“苏老师,您是来交流的,不是来当学生的。我干活有什么漏洞您随时指出来,咱们互相照应。”
苏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,跟着往下一个病房走了。
中午吃完饭,刘麻正在工位上补病程,苏明远忽然从隔壁工位探过身来,递给他一张纸:“刘大夫,你看看这个病人,我昨天从省二院带来的疑难病例,想听听你的思路。”
刘麻接过来一看,纸上写着一段简要病史:女性,五十二岁,反复胸闷气短两年,做过两次冠脉造影均未见明显狭窄,心脏超声射血分数正常,但症状持续存在,最近一个月出现两次晕厥。省二院的诊断一直是“心脏神经官能症”,但患者和家属不满意,要求重新排查。
刘麻看完了,系统的高阶思维框架自动弹出了分析:【反复胸闷+正常冠脉+射血分数正常+晕厥。需警惕:心脏淀粉样变性?但需结合心超特征(心室壁增厚、心肌颗粒样回声)。另一种可能:肺高压?右心导管可确诊。建议:追问家族史及心电图肢体导联低电压。】
他把分析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对苏明远说:“苏老师,这个人冠脉没问题,射血分数正常,但晕厥了,说明问题可能不在冠脉,在心肌或者肺循环。我想先问几个问题——她心电图报告上肢体导联的电压怎么样?有没有低电压?”
苏明远翻了翻手机里的资料照片,找了一会儿,然后眼睛微微睁大:“肢体导联电压确实偏低,不到0.5mV。我们之前没太注意这个。”
刘麻说:“肢体导联低电压,结合正常冠脉和射血分数,我考虑两个方向——一个是心脏淀粉样变性,心室壁增厚但射血分数还没掉下来的时候,症状可以只表现为胸闷和晕厥;另一个是肺高压导致右心负荷过重,右心大压到左心室,影响了左室的充盈,所以射血分数正常但症状存在。建议让她做一个心肌核磁,再做一个右心导管测肺动脉压力。两条线一起查。”
苏明远把他说的话一条一条记在了本子上,记完之后抬起头,表情有些感慨:“这个思路,我们科里讨论了三次没人往淀粉样变上想。你几分钟就想到了?”
刘麻笑了笑没接话,系统光屏在他视野里闪了一下:【临床指导完成。苏明远对宿主专业度评级:观察→认可。进修期间合作基础已建立。】
下午查房的时候,苏明远主动要求跟在刘麻后面记病历。查房队伍里的人看到这一幕,神色各异——周鹏偷偷给刘麻竖了个大拇指,赵永刚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,但没说什么。张志成从走廊那头走来,看到苏明远老老实实地跟在刘麻后面写记录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五点半日班交接之前,刘麻把当天收的三个新病人的病历全部录完。苏明远在旁边用电脑翻着他那份SOP手册的电子版,时不时小声问一句“这一条的参考文献能不能发我”,刘麻就一个个发过去。
办公室窗外,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了,五点多的天已经偏橙红。刘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然后转头对苏明远说:“苏老师,六点交班,您今天第一天,不用值夜班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苏明远把电脑合上,站起来,忽然说了一句:“刘大夫,我刚才翻了你的SOP手册第三版附录,那个高钾血症的替代方案写得很好,但我有一点小建议——针对肾透析患者的高钾处理,可以单独列一个亚型,因为他们的钾波动规律跟普通病人不一样。”
刘麻听完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点了点头:“您说得对,这个我确实没单独列。明天我改一下,您帮我再审一遍。”
苏明远点头:“行。”他提上公文包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刘大夫,明天查房之前我想把那个心脏淀粉样变的病例再跟你聊聊,可以吗?”
“没问题,苏老师,早上七点半我就在办公室。”
苏明远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门关上之后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剩下刘麻一个人坐在工位前。他看着门口的方向,忽然觉得这个从省二院来的副高,好像真的跟他上辈子见过的那些趾高气扬的进修医生都不一样。
系统光屏又亮了一下:【进修医生苏明远初步融入科室。当前关系定位:互相学习型师徒关系(反向)。后续潜力:苏明远在省二院的教学管理岗位可能成为宿主未来的职业跳板之一。】
刘麻看了一眼“职业跳板”那四个字,没太往心里去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个比他大十岁的“学生”,或许会成为他在这条重生路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行者。
他关掉电脑,拿起外套往外走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橙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,几只鸟从楼群间飞过去,影子落在玻璃上一闪就没了。
他推开楼梯间的门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,踏踏实实的,踩在每一级台阶上。
(第十五章完。下一章:苏明远带来的那个疑难病例出了结果——心脏淀粉样变确诊,患者女儿抱住刘麻放声大哭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