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。
一辆高速行驶的车辆撞向你的那一刻,和你站在路边看车流驶过的感觉,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许良以前觉得“车有什么好怕的,不就是一堆铁皮加四个轮子”。现在他觉得——自己以前是个傻X。
那辆车朝他冲过来的时候,他甚至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声音。不是夸张,是真的“嘶——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他面前撕开一块巨大的布。车头两侧的空气被挤压成两道白线,向两边扩散。
车速太快了。
快到许良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发出“躲开”的指令,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——不是躲,是抬手。
不是他想抬手的。
是身体!
他的脚死死钉在地上。从大地传来的力量像一条河流,从脚底涌上来,经过脚踝、小腿、膝盖、大腿、腰腹、胸口、肩膀,最终汇聚到右臂、右手、右拳。
力量在拳面上凝聚。
不是温度,不是光芒,是一种“密度”——拳头在那一刻变得不再是血肉之躯,而是某种更致密、更沉重、更不可撼动的东西。
许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一拳能挡住一辆车。
但他信了。
然后他挥出去了。
“砰————!!!”
声音不是普通的撞击声。
是金属在极短时间内被暴力压缩、扭曲、撕裂的综合体。
许良的拳头砸在车头正中央。引擎盖像一张被揉皱的纸,从撞击点开始向四周折叠、卷曲、隆起。格栅碎成几块,弹射到空中。车灯炸开,玻璃碎片飞溅。保险杠从中间断裂,两头朝外翻起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这不是最夸张的。
最夸张的是——后车轮离地了。
整辆车的前半部分被许良一拳砸得往下沉,车头几乎贴到了地面,而后半部分——因为巨大的惯性力和撞击反作用力的叠加——整个翘了起来。两个后轮悬在半空中空转了几圈,发出嗡嗡的空响。
然后车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定在了那里。
像一头被掐住脖子的野兽,前半截趴在地上,后半截翘在天上,动弹不得。
整个展厅安静了。
许良保持着挥拳的姿势,拳头还嵌在已经报废的车头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没断。
连皮都没破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辆快被他打成对折的车。
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……我这么猛?”
他小声说。
陈缨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嘴巴张成了一个“O”形,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。她的手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上是某个抽卡游戏的抽卡界面——她刚才可能正在趁许良打架的时候偷偷抽了一发,然后被这个动静吓得忘了点确认。
欲魔也愣住了。
那辆紫色SUV车头报废、车轮朝天、姿态狼狈得要命。它没有声音,没有台词,甚至没有再重复那句“你也想要买车吗”。
但它就是愣在那里。
像一个人被扇了一巴掌之后,还没来得及反应“这一巴掌怎么这么疼”。
许良慢慢把拳头从车头里拔出来。
铁皮被带出来一块,挂在他手背上晃了两下,然后掉在地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转了转手腕。
不疼。一点都不疼。
甚至感觉比打沙包还轻松。
许良看向那辆车,嘴角不自觉地歪了一下。
不是他想歪嘴。
是嘴自己歪的。
“呵。”
他发出了一个非常短促的、充满自信的单音节。
然后——
“嗡……”
车动了。
不是朝他冲过来。
是倒车。
后轮还在悬空状态,但前轮还在地上。这辆车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,用两个前轮完成了倒车动作。轮胎在瓷砖上蹭出两道黑印,车尾朝后滑出去,车身在半空中慢慢恢复了平衡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后轮落地。
整辆车退到了展厅的另一端。
距离许良大约五米。
车灯重新亮了。
但这一次,灯光的含义变了——不是攻击,不是宣战,而是观察。
紫色的SUV停在原地,发动机低声运转着,车身微微下压,像一头蜷缩着身体的野兽。
它在看许良。
许良能感觉到。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车灯里射出来,在他身上来回扫视,从上到下,从正面到侧面——像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个人。
“你也要……买车吗?”
声音从车里传出来。
沙哑的、阻塞的,但不再撕心裂肺了。
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之后,压下了情绪,开始冷静地评估局势。
许良迈了一步。
那辆车立刻往后退了半米。
许良停下。
车也停下。
许良又迈了一步。
车又退了半米。
许良皱起眉。
他又迈了一步。
车又退了。
他跟它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五米左右,不管他怎么往前迈,它都精确地保持着这个数字。
“我靠……”
许良停下脚步,回头看陈缨。
“这咋搞?”
就这一瞬间。
他转头的角度大约在四十五度到六十度之间。目光离开了那辆车大约零点五秒。
“砰——!”
撞击来得太快了。
许良没有看到车是怎么加速的,没有看到它是怎么从五米外瞬间贴到他面前的。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撞上来,像一面墙倒了砸在他身上。
身体飞了出去。
不是形容词。是真的飞了。
双脚离地,整个人横着飘在半空中,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。风从耳边掠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,地面在视野里飞速后退。
然后——
“轰!”
他撞在了承重柱上。
不是撞到了,是“砸”进去了。
后背砸进混凝土柱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带着回响的巨响。柱面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槽,形状和许良的后背轮廓大致吻合,周围是一圈细密的裂纹,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。
碎石和灰尘从头顶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他头发上、肩膀上、领口里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许良咳了几声。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灰尘呛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——衬衫被磨破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皮肤。皮肤上有两道红印,青了一大块。
他摸了摸自己撞过的那根承重柱。
混凝土。
硬度等级至少C30以上。
他再看了看自己。
“……卧槽。”
许良自言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”的震惊。
“我被一百码的速度撞了,居然没死?”
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肋骨。
也不知道断了没有
“那我不是无敌了?”
他歪嘴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自然歪的,是刻意歪的,歪得很用力,脸部肌肉都有些抽筋。
“额……”
陈缨的声音从自欺欺人布的方向传来。
布还没掀开,她就缩在里面,只露出半张脸,表情是那种“我看你表演”的平淡。
“你能先打到它再说吗?”
“……”
许良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。
确实。
五米的距离。
他走一步,它退一步。
他停下来,它也停下来。
他要是一回头,它就冲过来撞一下。
然后再退回去。
然后再等着他犯错。
这辆车——不对,这只欲魔——它不想打正面。它在等许良露出破绽,等他的注意力分散,等他回头看陈缨的时候,等他喘气的时候。每一次他松懈下来,它就会冲过来给他一下。
撞完就跑。
不恋战,不留恋,不贪。
许良看着展厅另一端那辆紫色的SUV,看着它那两盏亮得像眼睛的车灯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只欲魔在观察他。
在试探他。
在等他累。
“它怎么这么聪明?”许良皱眉。
旁边传来陈缨的声音:“低级欲魔智商不高,不过也不是一点没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可能有了一点点智能。不是高级的那种,但至少知道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什么叫偷袭。”
许良沉默了一下。
他在脑子里回顾了这只欲魔出现以来的所有行为。
躲在车里,不露本体。利用地形冲上二楼,利用转角偷袭,利用许良分心的瞬间发动攻击。打不过就退,退完就等着,等到了就冲,冲完了再退。
这不是野兽。
这是猎手。
一个正在学习捕猎的猎手。
许良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东西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他问。
陈缨还没回答。
许良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。
欲魔上楼后会有一个停顿。每次都是。不是巧合,不是卡壳——是某种机制。可能是上楼消耗了它的某种资源,可能是它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地形,也可能是它唯一的弱点和“楼”或者“高度”有关。
不管是什么。
那个停顿是它唯一暴露破绽的时刻。
许良看着那辆二十米外的紫色SUV,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。一楼的展厅比二楼大了不止一倍,空间开阔,没有玻璃隔断,没有办公桌,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。
如果他能在楼下创造那个“停顿”呢?
他忽然开口:“陈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办法让这玩意儿掉到楼下去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上楼会停顿。那下楼呢?”许良说,“我们想个办法让它再上一次楼,或者我们自己下到楼下去,看它会不会也停一下。”
陈缨皱眉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试试?”
陈缨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“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莽”的意味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过来。”
许良不知道为什么,但还是走了过去,眼睛死死盯着欲魔。
陈缨从自欺欺人布里伸出手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然后她脚下亮了。
不是第一次那种微微闪烁——是大亮。亮到许良不得不眯起眼睛。
符文从她的靴子里浮现出来,沿着鞋面、脚踝、小腿往上蔓延。那些图案不是画在布料上的,而是直接浮现在皮肤表面、甚至肌肉和骨骼之间的。笔画粗粝,颜色深沉,在手电筒光下反射出一种暗淡的金属光泽。
她动了。
不是跑,不是跳——是“窜”。
像一只被拉开后突然松开的弹弓。
整个人从自欺欺人布里弹射出去,速度快到许良只能感觉到风的尾迹。
而且在冲出去的瞬间,她没有松手。许良的胳膊被她拽着,整个人被带飞起来,双脚离地,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与此同时——她的另一只手飞快地一挥,将自欺欺人布从角落里扯出来,同时盖在他们两个人身上。
灰蒙蒙的布落在两个人头顶。
视线被遮住。
世界一瞬间暗了下来。
许良只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感觉到自己的肚子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——大概是陈缨的肩膀。
然后——失重。
他们飞出去了。
从二楼到一楼。
不是走的楼梯,是直接“飞”出去的。自欺欺人布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。
许良不知道他们是以什么姿态下降的,不知道自己脸朝哪边,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脸先着地,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陈缨也连累摔死——
但就在快要落地的那一瞬间。
布被扯开了。
粉紫色的光重新涌入视野。
许良看到了地面。准确地说,是离他的脸不到一米的地面。
然后他看到陈缨脚下再次亮起符文。
这一次比刚才更亮。
亮到地板上的瓷砖都出现了反射。
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陈缨的双腿传来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将她的身体掰正——从“几乎脸朝下”的姿态,在一瞬间变成了“双脚着地”的姿态。
许良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。
物理学在他的认知里可能要重新学一遍。
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。
不是扛,不是拖,是——公主抱。
陈缨一只手托着他的背,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,稳稳地站在一楼展厅的地板上。
风吹起她的头发,贴在她脸颊上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许良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帅吧。”
她说。
语气是那种“我知道我很帅但我不介意你再夸我一遍”的得意。
许良躺在她怀里,大脑还在重新连接。
“……帅。”
他说。
陈缨笑了。
然后她松手。
“砰。”
许良的屁股着地。
疼。
“你——!”
“别废话,它来了。”
许良一个激灵爬起来。
自欺欺人布被扯开之后,隐匿效果消失,欲魔的锁定重新生效。
那辆紫色的SUV已经调转了方向——车头正对着楼梯口,正朝着他们冲下来。
不是开下楼梯。
是冲下楼梯。
前轮悬在半空中,后轮在二楼的地面上疯狂空转了一瞬,然后整辆车以九十度的姿态垂直驶向一楼。车身上下颠簸,但速度不减。
许良注意到一件事。
它下楼之后——
停了。
不是立刻停,是在车身从九十度恢复到水平的那一瞬间,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。大概不到半秒钟,车头微微下沉,减震系统压缩到极限然后回弹,四个轮子在地面上重新找到抓地力。
那个停顿。
和上楼一样。
许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可能是上楼和下楼都消耗了它的某种“能量”,可能是有高度变化就需要重新校准“姿态”,也可能是这只欲魔本身的某种特性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
它现在停在那里。
距离许良大约三米。
车头正对着他。
许良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,重心下沉,膝盖微曲。他的右臂向后拉开,拳头紧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从大地那里汲取了力量。
不是一点点。
是全部。
力量从脚底涌上来,不像从前那样温和,而是像潮水、像海啸、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缝隙。
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发光。不是那种灯光的亮,而是一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、灰色的、像金属被烧到白热时的光。肌肉在那一刻膨胀了一圈,衬衫袖子被撑出了褶皱,袖口的扣子崩飞了,不知道弹到哪里去了。
陈缨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那个收容用的黑色小球,球盖已经打开,随时准备扔出去。
她看着许良那条发光的右臂,嘴巴又张成了O形。
“这也太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“你也想要买车吗?”
欲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又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。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甘的、愤怒的、不理解的情绪。
为什么打不倒这个人?
为什么撞不飞他?
为什么他还能站起来?
发动机的转速飙到了极限。不是轰——是尖啸。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摩擦声穿透了耳膜,轮胎在地面上烧出了两团黑色的焦痕,橡胶燃烧的浓烟弥漫在整个展厅里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它要冲刺了。
但那个停顿还在。
零点三秒。
许良已经冲出去了。
不是跑,是冲。双脚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了裂纹,鞋底在瓷砖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。他的速度不比那辆车慢多少——也许更快。风在他耳边炸开,炸出了一声尖锐的音爆。
距离在缩小。
两米。
一米半。
一米。
车动了。
但已经晚了。
许良的拳头挥出。
不是砸在车头上。
是砸在车头的正中央——引擎盖与前保险杠的交界处,车标上方大约五公分的位置。这个位置是整辆车的结构核心,是前纵梁和前防撞梁的交叉点,是整个车头最硬、最结实、最能承受冲击的地方。
拳头和金属接触的瞬间,发生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事——引擎盖从中间撕裂。不是弯曲,不是折叠,是撕裂。金属像纸一样从撞击点向两边撕开,发出刺耳的“嘎——”声,然后“咣”地一下翻卷起来,像一块被人打开的罐头盖。
第二件事——发动机被压扁了。不是砸坏,不是打碎,是压扁。拳头穿透了引擎舱的外壳,直接砸在了发动机缸体上。铸铁制成的缸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豆腐,碎裂、塌陷、变形,所有的零件在一瞬间被挤压成了一个金属和塑料混合的、冒着黑烟的、什么都不是的废铁团。
第三件事——车头砸地了。不是“撞到地面”,是整辆车的前半部分被一拳砸进了地面。车头深深嵌入瓷砖和混凝土中,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,车身以四十五度的姿态倾斜着。后轮高高翘起,离地至少一米五,在半空中无力地空转着,发出“嗡嗡”的、像是哭泣一样的声音。
这一次,它没有弹回去。
它趴在那里,车尾朝天,车头嵌在地里,四个轮子只剩两个能着地,发动机舱里还在冒黑烟。
许良保持着挥拳的姿势,拳头还嵌在已经报废的车头里。
然后——
“痛痛痛痛痛——!!!”
他缩回了手。
右手通红,指节上几道红印,手掌发烫像刚抓过一个刚出锅的馒头。他抱着手在原地跳了两下,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“卧槽——力的作用是相互的——我忘了——痛痛痛痛——”
陈缨站在他身后,嘴角抽了抽。
“喂喂喂,”她绕过他走到车旁边,“别这么丢人好吧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那把刻满花纹的刀,另一只手拉开已经变形的车门。车门铰链被暴力扯断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,整扇门被她随手扔在地上,弹了两下,零件散了一地。
驾驶座上坐着一个“人”。
说不上年轻人,也说不上老。面孔模糊,像是一张没有画完的脸,五官只有轮廓,没有细节。衬衫皱得像咸菜。
这个“人”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。
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,但声音太小,听不清。
陈缨把它从驾驶座上拖出来,像拖一个布娃娃。它的身体轻得不正常,骨架大概是用欲望和执念做成的,手感像一团被压缩过的棉花。
她把它按在地上,一只手抓着它的领子,另一只手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拳头砸在它脸上的声音很闷,像捶在棉花上。
它在陈缨的拳头下无声地颤抖着,那张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但许良觉得它好像在哭。
或者累了。
也可能两者都有。
陈缨打够了。她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小球,球盖已经弹开,球体表面开始发出微弱的、灰色的光。她把球对准那只已经不成人形的欲魔,按下顶端的按钮。
一道灰色的光从球中射出,笼罩在那团蜷缩的身体上。
那具开始变得透明的、快要消散的身体,被光柱吸进了球里。
球盖合上。
一切安静了。
陈缨掂了掂手里的黑色小球,把它揣进兜里。
然后她转身走到许良身边,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。
许良接住。
一个小瓶子。
透明塑料的,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。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,手写着四个字:“止痛喷雾”。
“喏,”陈缨说,“止痛的。喷一下就不疼了。”
许良看了看瓶子,又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掌。
“这东西有用?”
“你喷就是了。”
许良按下喷头,一阵冰凉的气雾落在手心。不到两秒钟,火辣辣的疼就退了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不疼了。
“好东西。”
“两千块一瓶。”陈缨说。
许良手一抖,差点把瓶子扔了。
“两千?!”
“市价。”
许良看着手里的小瓶子,想了想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,叹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拧上盖子,揣进了裤兜。
陈缨站在他面前,双手插兜,歪着头看着他。
黄昏战场的颜色已经开始褪了。粉紫色的光从落地窗外慢慢退去,像潮水落潮。展厅里的颜色从梦幻变回现实,地板的粉变成了灰白,墙壁的紫回到了青灰。碎玻璃还在地上,撞烂的承重柱还在,但许良知道——明天早上这些都会消失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的表现不赖。”
陈缨说。
许良抬头看她。
她表情认真。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,是下定决心的那种认真。嘴角没有嘲讽的弧度,眼睛里没有戏谑的光。她就是站在那里,看着许良,说了这句话。
许良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——”
陈缨从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,翻到和他的聊天记录。屏幕上还是昨天那条消息:“六点半,准时。”
她想了想,又打了几行字,按了发送。
许良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,来自陈缨:
**“恭喜你通过试用期。”**
还有一行小字:
**“正式加入特助会。”**
许良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抬起头,看向陈缨。
“有工资吧?”
陈缨看着他的眼神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下次任务告诉你。”
“……又来。”
陈缨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,背着光,看不清脸,但许良看到她肩膀在抖——在笑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,“回去吃烧烤。你请客。”
“为什么又是我请?!”
“因为你通过了试用期。”
“这什么逻辑?”
“庆祝的逻辑。”
许良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最后叹了口气,跟了上去。
夜风从门外涌进来,带着烧烤摊的烟熏味和秋天晚上的凉意。
许良走出4S店大门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粉紫色的晚霞已经褪成了深蓝色,零星的几颗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离天亮还早。
他摸了摸兜里那瓶止痛喷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