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衿住的地方比路明想象中要远。
他们从创意园区出发，地铁倒公交，折腾了快一个半小时，最后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下了车。小区看着有些年头了，外墙的涂料斑斑驳驳，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个老大爷，正眯着眼睛听收音机。
“你确定是这儿？“路明抬头看了眼楼号。
“她发给我的定位。“刘茉划了划手机，“六号楼三单元502，走吧。“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闪了两下才稳住。爬到三楼的时候路明有点喘，暗骂自己过年吃太狠。502的门是半掩着的，里面传来一阵钢琴声，弹的是《月光》第三乐章，德彪西的那首。
刘茉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琴声停了。
“请进。“
声音不大，但挺清晰。
路明推门进去，第一眼看到的是个不大的客厅，摆设简单得有些过分——一张布艺沙发，一个老式茶几，墙角立着台老式空调，嗡嗡地响着。窗户边放着架钢琴，琴盖掀开着，刚才弹琴的人正从琴凳上站起来。
陆子衿比年前见面时瘦了一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很稳。她穿着件灰色的卫衣，下摆塞进牛仔裤里，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，整个人透着股利落劲儿。
“路老师，刘姐。“她点了点头，算是招呼。
“别叫老师，听着怪。“路明环顾四周，“你就住这儿？“
“嗯，租的。“
“多少钱？“
“两千三。“
路明在心里算了算，这个地段这个面积，两千三确实不贵，但对他来说也不算便宜。他扫了眼茶几上的东西——一盒吃了一半的泡面，旁边放着本摊开的乐理书，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。
刘茉也看到了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手里提着的果篮往茶几上一放。
“路上顺手买的，你留着吃。“
“谢谢。“陆子衿看了眼果篮，又看了眼他们两个，“坐吧，我去倒水。“
她去厨房忙活的时候，路明趁机打量了一圈。客厅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有几张演出海报，看着像是学生时期的照片，有一张还是她在音乐厅唱歌的合影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，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“住得挺清苦的。“路明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你少说两句。“刘茉瞪了他一眼。
陆子衿端着两杯水出来，递给他们，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沙发有点塌陷，坐下去软趴趴的。
“年前聊得比较仓促，今天就是想再见面谈谈。“刘茉开门见山，“合同的事，我们这边初步拟了个框架，你看看有没有问题。“
她从包里掏出份文件，递了过去。
陆子衿接过来，没急着翻开，先问了句：“什么条件？“
“保底加分成，前两年保底十万，超出部分三七开，你七我们三。“刘茉顿了顿，“独家期限三年，年限比一般公司短。违约金也不高，真要是有更好的机会，放人不会卡你。“
路明在旁边听着，心里暗暗点头。刘茉这套条件确实够诚意——保底十万在这个行业里不算低，分成比例也偏向艺人。他看了眼陆子衿的表情，想看看她什么反应。
陆子衿低头看了几页合同，手指在某些条款上点了点，然后抬起头。
“条件不错。“
“还有别的要求吗？“刘茉问。
“有一个。“
“你说。“
“我想先听听——“陆子衿的目光转向路明，“你们打算给我什么样的歌。“
路明愣了一下。
这问题他想过，但没想到陆子衿会这么直接地问。
“你比较擅长什么风格？“
“没有特别擅长的。“陆子衿说，“美声、民族、流行，我都能唱。但我不喜欢唱没内容的歌。“
“没内容？“
“就是那种，听完一遍就不想再听的。“她的语气很平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，“旋律可以简单，但得有东西。不能只是旋律好听，得让人听完之后会想。“
路明靠进沙发里，手指敲了敲扶手。
“你喜欢什么样的歌？“
“没有固定的喜欢。“陆子衿想了想，“但我想唱的是那种，唱完之后会觉得自己被理解了的那种歌。不是被夸，是被理解。“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，照得她眼底有点亮。
路明忽然想起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情形，那时候她坐在咖啡馆里，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。他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点东西——不是那种急吼吼想红的感觉，是真的在认真做音乐。
“行，我明白了。“路明点点头，“给我点时间，我去挑。挑好了给你听，你觉得行咱们再推进下一步。“
“好。“
陆子衿应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刘茉把合同收起来，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：“那今天就先这样？细节条款你再看看，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。“
“嗯。“
两人站起来准备走，路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那架钢琴——你自己的？“
“二手买的，花了八千。“陆子衿说，“音色一般，但够用。“
“每天都在弹？“
“除了吃饭睡觉，基本都在弹。“她看了眼那架钢琴，“没事干，就练练基本功。“
路明笑了一声：“被雪藏两年，就天天练基本功？“
陆子衿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：“不然呢？废了武功才可怕。“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但路明听出了点别的意思。他没再接话，冲她点点头，跟着刘茉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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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楼的路上，刘茉忽然开口。
“怎么样？“
“什么怎么样？“
“人呗。“刘茉斜了他一眼，“你到底怎么想的？“
路明想了想措辞：“我觉得能签。“
“就因为她天天练基本功？“
“不止。“路明推开单元门，阳光有点刺眼，“你注意到没有，她刚才问咱们准备给她什么样的歌，开口先说的是'不喜欢没内容的歌'。“
“然后呢？“
“然后她说想唱那种'被理解'的歌，不是被夸。“路明顿了顿，“这说明她知道自己要什么，不是那种给什么唱什么的。“
刘茉哼了一声：“科班出身，眼光高点也正常。“
“正常是正常，但关键是——“路明回头看了眼五楼的窗户，“她被雪藏两年，穷成这样了，还没妥协。“
“你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？“
“我在说她有骨气。“路明耸耸肩，“这种人不好找。“
他们走出小区大门，刘茉忽然笑了。
“我看你才是不好找。“她说，“放着大把现成的歌手不签，非要去找这种'有骨气'的。“
“那不然呢？“路明看了眼手机地图，准备叫车，“找个只会唱歌没想法的，我还得费劲教她什么叫'内容'。累不累啊。“
“行行行，你说了算。“刘茉摆摆手，“那接下来呢？“
“接下来？“路明想了想，“先让她看合同，没问题的话就开始挑歌。对了，她那个录音设备——“
“你是说她那架钢琴？“
“不是钢琴，是录音设备。“路明说，“她家里肯定没有正经录音的地方，到时候得在咱们棚里录。你跟李琛说一声，提前空出个档期来。“
“知道了。“刘茉点点头，“还有呢？“
“没了。“路明抬手叫了辆车，“回去我就开始挑歌，争取这周给她个答复。“
他看了眼手机，屏幕上显示司机还有五分钟到。路明站在路边，脑子里转着陆子衿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不然呢？废了武功才可怕。“
这人，有点意思。